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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南怀瑾简况二 (摘自《我读南怀瑾》-----作者:练性乾)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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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“佛子”——佛送的儿子

    南氏家族在当地是一个大家族,祖先在宋代时从中原移居此地。上面介绍温州自古以来算是一个鱼米之乡,但南老师出生的乐清县地团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。却是个穷地方;地少 人多,旱灾、台风、潮水倒灌等自然灾害经常发生,十年九荒, 讨饭的人很多。南家到他祖父这一辈,已经中道衰落了。他的父亲南仰周是个遗腹子,上面两个哥哥能力不强,南仰周十二岁就撑起这个大家庭的重担,凭着他顽强的毅力和不服输的性格,总算置下了一份“小康’水平的家产.并在地方上赢得了声誉,还一度当选为乡长。

    有关南老师父辈。祖辈的事倩,已没有现成的文宇资料可查,现在还健在的人也没有几个能说得清楚,何况那都是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前的事了,我不想也没有精力把它搞得水落 石出.只是从南老师在家乡的亲属的闲聊中,听到片言只话.并了解到南老师这个传奇式人物,生下来也并不是一个“天 才”或“神童”,如果一定要说出南老师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特点来,倒也可以说一点他的与众不同之处。

    南老师的父亲到了结婚年龄,娶当地赵氏女为妻,赵氏几年后病逝,南仰周续娶了她的妹妹,当然也称赵氏.南家这时候人丁不旺,天天盼望着赵氏为南家添丁加口;偏偏她过门以 后,一年,两年,三年,没有一点生儿育女的信息。现代人提倡晚婚晚育,可在当时,过门几年没有生育,做媳妇的被人戳脊梁骨,那是世之常情。本来并不礼佛的赵氏,天天跑城隍庙,求神拜佛,烧香许愿。大慨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佛爷菩萨,在她二十六岁的“高龄”,终于生下一个儿子,就是南老师,为南家续了香火,但她此后再也没有生育。几十年后,南老师名闻海内外,家乡老一辈的亲戚茶余饭后谈起他,说他生下来后就被亲友称作“佛子”——佛菩萨送的儿子.

    父母亲“晚年”得子,又是一个独子,呵护备至,娇生惯养,自不必说,特别是母亲,更是将宠爱集于他一身.只举一例,就可以看出母亲对他是如何的宝贝.现在当妈妈的,生下孩子。很多没有喂过一天的奶,而是让孩子吃牛奶.早年,都是靠母乳把孩子养大、一般到了一岁多、两岁就给孩子断奶,吃奶吃到三岁的,都是稀罕的事;而南老师长到七岁竟然还吃妈妈的奶。那时他已经上私塾念书,中间休息的时侯,别的孩子都是跑回家去吃一点点心,而南老师跑回家,却要在妈妈的怀里吮几口奶。

    父亲只有这个儿子,对他自然非常钟爱,但他的爱是另外一种形式,不是溺爱,而是严格的管教,该骂该打,一点也不宽容。南老师父亲的“凶脾气”.亲友们至今都还有印象.一次,南老师同邻居的孩子吵架,被对方骂娘骂祖宗,这在当地被看作是有辱家门的事。父亲知道后,一气之下,把他推到门前的小河沟里。因为父亲自己过早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,没有好好 念过书.只读过几年私塾,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好念书,并不是要他去做官,只是要他能够做到知书达理。父亲除了有几亩薄田之外.一辈子靠经商维生,他在村子里开了个小 店.卖布、卖米、卖百货。在传统观念里,仕农工商,商人排在最后一位,但他父亲却认为,经商是世上最好的职业.生意做得好,发了财,连官府都要来攀附。他希望自己这个儿子,先好好念书,将来接他的班,一面经商,一面过个平平静静的耕读生活。

    南老师六岁开蒙,接受几千年沿袭下来的旧式的教育,上私塾.读四书五经.只在县小学插班读了最后一个年级的课. 拿他自己后来的话说,自己一辈子连个小学文凭都没有拿到, 勉强算是小学肄业。南老师能有今天这样的盛名,并不是生来就是天才,小时侯.聪明、机灵都称得上,但并不是一个乖孩子,甚至可以说很调皮,很爱玩。只是父亲管得太严了,严得几乎不近人情,母亲这把保护伞有时也失去了效力。这样,在严格的私塾教育下,他打下了深厚的国学底子,四书五经不管懂不懂,他都能背下来,几十年后.都没有忘记。南老师自己也对人说,他现在“这点墨水”,就是小时候打下的基础。

    根据南老师自己的回忆,童年时代.从一岁到六岁,浑浑 噩噩,糊里糊涂,没有太多太深刻的记忆。从六岁到十二岁,除了读书之外,只记得自己身体非常弱.正餐不好好吃饭,喜欢吃零食;三天两头生病,生来是个多病的身体,什么病都生过。十二岁以后,小病随时有,大病没有;伤风感冒是经常的事,但没有生过大病,一辈子也没有得过大病.他说,也许十二岁之前把所有的病都生过了,所以后来就不生病了。

    童年时代,家里遭遇一件大事,南老师刻骨铭心,在一定程度上,这件事的教训,融入了他的人生哲学之中.那一年,大约十一岁,父亲送他到县第一小学上学.二十年代的中国,推翻清朝封建王朝虽然已经十多年了,但社会,文化、教育还处于新旧交替时期,尤其是在地处一隅的乐清,现代教育还不普及,上小学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,小学毕业就相当于过去的秀 才了.南老师上过私塾,古书读过不少,但现代科学知识,比如算术、化学、卫生等等,则一窍不通。父亲拉关系、走后门,总算把他送到县第一小学,插班读六年级.县小学在城里.没有寄宿,父亲找了城里一个林姓朋友,让南老师借住在他家里。正好这位朋友有一个孩子也在念小学,名叫林梦凡.也是一个独子,两人正好作伴。梦凡的母亲对南老师很好,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。在学校里.南老师个子小,上课坐在最前排,排队排在最后一个,加上是乡下人,常常受别人的欺侮.不过,南老师在这里还是很开心的,毕竟换了一个新的环境,什么都新鲜。

    读了半年,放寒假了,就回家过年.过阴历年,农村里都是 热热闹闹,一般从初一到十五灯节,走亲访友,大宴宾客。加上这一年正是他祖母的六十大寿,凑在一起.南家更是热闹非凡,天天席开十几桌、父亲在乡里本来人缘不错,加上他刚刚为地方上修了一个陡门,就是蓄水放水的水闸,很得民心,来祝寿的、“蹭饭”的人特别多。这样闹到正月十五,南老师一觉醒来,突然出观一个念头:不行,我要走,不能呆在家里,要上学去。父母亲拦他.学校还没有开学.你去上什么学?南老师执意要走,反正不愿意在家里呆着,到城里找同学去。父母拗不过他,只得让他去、那一天,南老师一个人,步行两三个钟 头,住到了同学林梦凡家。第二天上午,父亲派人来,告诉他昨晚家里披抢,并带来一份状纸,叫他到县里报案。原来.头一天夜里,一伙海盗洗劫了南老师的家。南老师的父亲开了一商店.卖米、卖布、卖杂货,像当时镇上的一般商店一样,前店后屋、海盗来打门撬门的时候.他的父亲被惊醒.知道情况不妙, 顾不得老人妻子.光着脚从后门跑了.等海盗撬开门进来时, 他母亲在惊恐之中还能急中生智,摘下戒指耳环拱手交给强盗,说:主人都跑掉了,我是他家的佣人、南老师的母亲平素不爱打扮,穿衣服不大讲究。海盗看她这副样子,不像是老板娘,就放过她了,只是把店里能抢走的东西席卷一空。等到他父亲 带领一群“盐兵”赶到时,那伙海盗早已扬长而去了.

    这是南老师记忆中家庭经历的一件大事。全家人的命都保住了,但财产损夫惨重.好在他的父亲”留得青山在”,就会 “有柴烧”。南老师说。他那天加果不离家进城,很可能会被海 盗绑票了,也许早就没命了.当然,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,但几十年后,南老师从这个偶然事件上,引出了一个人生的哲理. 他说:如果不大事操办祖母的六十大寿,可能不会招来海盗; 所以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不轻言做寿;拿佛学的道理来许.一个人在“福报”很好的情况下,不要把“福报”都用完了.南老师的意恩是:一个人,在有钱、有权、有势的情况下,不要张扬,不要忘乎所以.不要得意忘形、南老师一辈子的为人,都是遵循着这个原则,哪怕在他声名鼎盛的时候,自己都是那么冷静,那么低姿态.

    十三岁,私塾念完了,该读的书都读了,小学也念了,倒数第一名,那时候叫“背榜”,拿了个肄业证书。下一步怎么办?父亲说,不要上学了,交不起学费。上中学,乐清县还没有一所中学,要到温州去上.但家庭经济的状况又无力负担,那时侯,供养一个中学生.不是一般家庭所敢奢望的,比现在供一个大学生还难,何况家里刚刚被海盗洗劫一空。父亲叫他学一门手艺,当地有一位木雕艺人,远近闻名,南老师觉得木雕很好玩,但一辈子干这种事,不干。父亲又叫他去学生意,到人家商店 里当学徒,南老师也不干,他不能反抗父亲,他反抗父亲的唯一武器是眼泪。父亲说一次,他哭一次.硬是不愿意去学生意。父亲说了三次之后,拿他没有办法,只好由他去,在家里读书自修好了,反正年纪还小,家里还养得起他。

    那年暑假,在温州读中学的表兄王世鹤回来度假,王家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,请了一位老师给他补习,父亲叫南老师也去听课,一共有七八个孩子,南老师年纪最小。请来的老师姓 朱,名味渊。朱味渊先生学问很大.在前清的时侯没有考上功名,就到处游历讲学;论及时政,愤世嫉俗,唾沫横飞,被乡里视为奇人.南老师后来说自己同国民党政要陈诚是“同门”,指的就是同朱味渊先生的这一段师生因缘。阵诚是浙江青田人,朱味渊曾在青田教过陈诚,在古时讲究师从关系,受过同一个老师的教诲.就称同门”、其实,南老师比陈诚小二十多岁,一辈子同这位学长没有直接打过交道.

    南老师同朱味渊的师生因缘,也只是这个短短的暑假,算下来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,真正一对一的教侮只有一个来小时,但在南老师的心里,对朱味渊先生怀念了一辈子。这个暑 假,朱味渊给这七八个孩子讲古文,讲诗词,朱先生的诗词功 底很深,当年诗坛上小有名气。南老师那时候早就把《唐诗三百首》背得滚爪烂熟了,而且,十来岁就会写对子写诗了,但古诗究竟妙在何处,也不知其所以然。一天,南老师到朱先生的书房,看到案头有清人吴梅村诗集,拿起来翻阅朗读,爱不释手。朱味渊见他喜欢,乘兴为他朗吟吴梅村的《琴河感旧》四 律,井借给他清诗一卷。于是,南老师从吴梅村入手,读遍了清朝名家的诗作.发现其情怀磊落,比读唐诗更有心得。南老师认为.清朝的诗词.’‘寄意遥深,托情典故,殊非唐初盛晚诸世旷达疏通所可及者,宜乎情之切近于衰乱哀思而尤擅其胜场也”.朱昧渊先生的教导.使南老师开拓了眼界,对学诗“须先习盛唐,宗法李杜,方为正规,如清初诸家,不可学也”的观点 产生了怀疑。这么短短的一个小时,留给了南老师终生难忘的印象,使南老师知道,除了唐诗之外,清朝的诗另有境界。南老师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受朱先生的教诲,朱先生第二年就去世了。但南老师把朱先生尊为自己诗学的启蒙者,一辈子不忘这位恩师、我们现在读南老师的著作,里面引用了许多清朝诗人的诗句,特别是郑板桥、袁枚、赵翼、龚定庵、钱谦益初吴梅村等人的诗,南老师都是推崇备至,从中可以看出朱味渊先生对他的影响.

    在家自修这三年的时间里,南老师读书的范围更广了。家里的藏书不少,《史记》,《文选》,《纲鉴易知录》,还有唐诗宋词等等,南老师都翻出来读了个遍。《红楼梦》,《三国演义》,《水 浒传》以及武侠小说,这些“闲书”、“野书”也都想办法弄来看。父亲对这个独子,有严格管教的一面,同时,对他的培养还是很用心的。父亲给他请来一个老师,名叫叶公恕,叶先生古文底子好.又通现代学问,一个月来家里两三次,从他那里南老师知道了孙中山、康有为,还有外国的林肯、华盛顿、兴登堡。卡内基的传奇故事。

    在家里自修,总是容易懒散。父亲认为环境不好,就把他送到家庙里去读书。南氏家庙建在附近的山上。离家大约有五六里地.庙里安放南氏先祖的牌位,每一代里选派一人看管; 平时.这里是人迹不到的地方,只有在过年过节或婚丧嫁娶的时候,后代才会到家庙去祭拜祖宗。父亲把南老师送到家庙读书,平时不准他回家,隔三差五给他送一些好吃的东西.按道 理,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而且还是一个独子,当时一般的家庭总是把他拴在身边;而南老师父亲这种独特的管教方式,也许是南老师日后那种特立独行、桀骛不驯的性格形成的原因。 家庙的环境确实很好,庙里一片幽深,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又呆又瘸的公公;庙外.有清澈的溪流,有山花,还有美丽的裴翠鸟。南老师在这里读书,读中国的历史,读中国的地理,他的思 想可以自由驰骋,他立志要当一个“大人物”。尽管他对外部世 界的形势,什么欧洲风云、国共两党的斗争,他都是模糊一片, 因为这个小地方的人还是过着古老、宁静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十七岁是南老师人生历程上的一个里程碑。也许是书读 多了,他不愿意局促在家乡这个小小的地方,他要出去闯天下,他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。他的这个理念非常强烈,没 有谁能理解,也没有谁能阻挡,可能只有上天知道。还在他少年时代,南老师在家乡附近的一个道观抽过一支签;过了几年,在一个庙里又抽了一支签、抽签这种东西,属于迷信骗人的东西,讲得好听一点,属于神秘学的范畴,本不足以拿来当真;但南老师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抽到的这两支签竟完全一样.这确实有点神秘色彩了。这个签语说:

        脱却麻衣换绿衣,

        恰如扬柳遇春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飞腾要取蟾宫桂,

        许折东南第一枝。

      这个签语可能对南老师的一生产生了重大的影响。南老师不是一个迷信的入,但签语中的蟾宫取桂、折“东南第一枝”,对他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动力,鼓舞着他,鞭策看他,一辈 子自强不息。过了几十年后,南老师经常向人谈起这个签语,颇有几分津津乐道之状.说自已的一生经历被这个签语说准了.我没有请他详细解释这几句话,“脱却麻衣换绿衣”,“绿 衣”大慨是指他曾经芽过军装;“麻衣”相当于“布衣”,是古时平民、学子穿的衣服。至于从蟾官里取得什么桂.“东南第一枝”究竟指什么,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。

    当年,正在他满怀壮志、雄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亭业的时候.一位在外地做事的同乡回乡度假,鼓动他到外面闯荡.说 杭州浙江国术馆是公费,不要钱,还管吃管住,两年毕业后,分配到各地当武术教官、国术馆,是教授武术的学校,这正合南老师的心意,《三国演义》《水讲传》《说岳全传》以及武侠小说里的英雄人物,他早就崇拜羡慕;现在有这个机会,自己如果能够学会十八般武艺,走南闯北.当一个英雄好汉,也不枉活一生、父亲的管教,母亲的宠爱.没有能够拦住他那颗远走高飞的心,父母只得筹借一笔路费.送他上路。

 


    “三个梦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。”南老师的这句话,连同他讲的三个梦的故事、我听过好多次,开始的时侯,我都没有在意,听过去也就算了。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.”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,老师就这么说的。每个人都会做梦,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梦,各种各样的梦;梦中的境况,一醒来就变得模糊了,很难留下清晰的记忆。写文章的人,白天搜断枯肠找不到的好句子. 往往在梦中会出现,但一旦醒来再去追忆时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南老师同常人一样,也爱做梦,特别是他小的时侯,也许是体弱多病,梦也特别多,常常从恶梦中惊醒,又哭又闹,弄得全家不得安宁.童年时做过那么多的梦,醒来都忘了,只有这三个梦记了一辈子;他每次给人家讲自己的故事,总会讲到过三个梦,而且总是说;“这三个梦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。”

    我这本书初稿完成,第四次到南老师那儿去的时侯,又一次听到了“三个梦”的故事,我一下子懂了,他讲的话可能有道理,于是,我把他的三个梦也写到这本书里。

    第一个梦:母亲抱着他到海边玩。海边离家不远,也就几里的路。站在海边,放眼东望,茫茫一片。忽然.乌云密布,海浪翻腾,天空中出现了几百几千条龙,数不清的龙在空中飞 舞。他伸出小手去抓,抓住一条,拿双手一扯,把一条龙扯成两段,扔在地上.再抓一条,又扯成两段,又扔在地上。到最后,空中的龙被他抓光了,只剩下一条龙,一条巨大的黑龙,在空中张牙舞爪,南老师伸手去抓,怎么也抓不住,在又气又急之中,被惊醒了,原来是一个梦。

    第二个梦:南老师说自已小时候很怕黑,很怕鬼。同一般小孩一样,又怕鬼有想听鬼的故事。晚上睡觉,都十几岁了,还跟妈妈睡。老式的床很大.像一间小屋,他睡在里头,妈妈睡在外头,保护着他,有一种安全的感觉。有一次,他梦见自已一人来到一个地方,很黑很黑的地方,他心里很害怕。慢慢地,前方出现了一线光明.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忽然,半空中出现了一只大老虎,浑身黑色的大老虎,老虎扑过来,趴在了他的身上,并没有想吃他或伤害他,但他被吓坏了。一下子醒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梦:一次,南老师梦见自己不知怎么站到了磨盘的上面。石磨是当年温州一带家庭常用的东西,农村里几乎家家 必备。石磨有大有小,或一个人推.或两个人推,把米磨成粉,做米饼做年糕。南老师站在磨盘的当中,磨盘在转,也没有人推,在那儿不停地转。磨的周围,挤满了豺狼虎豹等各种凶恶的野兽,个个呲牙裂嘴,张着血盆大口、南老师站在磨盘上,面对如此恐怖的场景,无路可逃,一下于被吓醒了,吓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
      这三个梦,故事情节都很简单,无非都是噩梦.究竟这三个梦是怎样决定了南老师一生的命运?他自已没有太多的阐述和发挥、关于第一个梦,他说没有答案;第二个梦.后来应验了,我在后面会加以说明;第三个梦,他没有挑明,我在了解了他一生的行谊之后,将在后面作出我自己的解释。

 

   一九三五年夏天,南老师跟了一位同乡离开家乡,到温州坐船去上海,又转火车去杭州。这时,南老师已经结婚并已有了一个孩子,但在当时,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,出这样一趟远门,还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。好在有这位同乡照应,一路上平平安安。

   南老师一来到杭州,就喜欢上这个地方。杭州是文化名城,历史上出过不少名人、有道的人,加上这里有山有水,风景优美、浙江国术馆的校址就在里西湖,刚刚开办了三年,学生不多,前面两期学生还多一点,南老师这一期是第三期,学生只有七八个人。学校的老师可都是武林高手,内功、外功,少 林、太极,各门各派。人才荟萃。国内武林.千百年来,素来沿习师父带徒弟的方式传授技艺,而且师父对徒弟一般都留一手,有些绝技都没有传下来,只成为奇闻轶事充当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、以办学的方式传授武术.而且没有门派观念,浙江国术馆可能在近代史上开创新风。南老师在这样的环境中求学,如鱼得水,他学得很认真、很努力,学校每天八小时的课程,他不满足,自己每天清晨四点多就起床.一个人先到西湖边上练拳练棒,练一两个小时,回去吃早饭上课。在同班同学中.南老师年纪最轻、个头最小,但每门功课,每种武艺,他学得最快最好。学校的武术老师有十几位,有年长的,也有年轻的,都是身怀绝技的人,而且都有传统文化的根底和侠义精神。南老师至今对几位老师还有深刻的印象。一位老师叫刘百川,传说他功夫很大,外号“双刀刘”,他用手拍你一下,你就吃不消。一位教内功的,姓田,则是文质彬彬的样子,南老师经常上他家拜访,家垦挂满了字画,摆满了书籍,完全是文雅书生的样子。还有一位教少林拳的.很有名、这些武术教师在传授武功的同时,总是不忘给学生讲做人的道理。那位少林拳教师的训活,南老师记忆犹新,为了国家,练好身体,不要玩女孩子,谁要是玩女 孩子,就不要来学武功;特别要记住“好兔不吃窝边草”,身边有最好最爱的女人也不要动、这些人生的经验.几十年后,南老师经常拿来教育他的学生:要做事业.就不能沉迷于女色;尤其是你当了单位首长.当了公司老板,你玩了女秘书,后果不得了,大家会攻讦你,她也要控制你,往往搞出难以收拾的局面。

   国术馆除了武术训练外,还开设文化课程,教授国文、历史、生理卫生等等。南老师喜欢读书,这些课学起来津津有味,甚至觉得学校里教的东西还不过瘾,还抽时间跑到之江大学旁听;听了几节课,又觉得大学教师的学问也不过如此,就没有再听下去。社会上的英文补习班也去上过,学了几次,也没有坚持下去.这次他没有怪老师,而是觉得自己不行,要学会英文太难了,要花太多的时间,还是先把中国文化学好,英文就放弃了。从那以后.南老师再也没有动过学英文的念头,他一辈子也不懂英文,只认得英文宇母。大概是年龄的关系吧,究竟要学什么?将来究竟要干什么?南老师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国标,到国术馆求学,并不是为了毕业后可以当武术教官,那只不过是离家出走的一个借口、但是有一条是明确的,要学一身本领.做一个叱咤风云、君临天下的人;要是不成,哪怕当一个浙江省长或杭州市长也不错.这个梦想,或者说是野心,南老师是很强烈的,他的少年时代,青年时代,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个梦想挥之不去。也正是有这个梦想的支撑,使他总是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,读书,习武,求道,他从来不使自己闲下来。国术馆的课程本来已经不轻松,南老师却还给自己加码,能够找到的书都找来读。当时,商务印书馆编了一套“大学丛书’.讲电、光.航空这些现代科技知识.南老师都去借来读。杭州有个孤山。山上有个文澜阁,是一个很有名的藏书楼,是乾隆年间把圣因寺改建而戌,专门珍藏《四库全书》。南老师想办法弄了个借书证,每个星期天都跑到文澜阁去,借出几本,就在那儿翻、按规定,这些书不能带回家,细读是不可能的.

    南老师好读书,酷爱书.但那时侯没钱买书,不过,他好像天生同书有缘。也是在杭州国术馆学习那段时间,有一次在西湖边上练拳,邂逅一位和尚,斯斯文文,戴一副眼镜.宁波人。南老师把他的名字忘了,只记得当时叫他“四眼和尚”。交谈几句后。“四眼和尚”请南老师到他庙里去坐坐。庙子就在西湖边上,名则“闲地庵”。是一个非常清静幽雅的去处。庙里挂着一张史量才的遗像。原来,这个“闲地庵”是史量才的家庙,隔壁是“秋水山庄”,是史量才为他的姨太太沈秋水修建的别墅。别墅和家庙有一扇小门相通。史量才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大名人,有关他的文字资料很多,从南老师嘴里讲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;史量才本是穷人家出身,一面读书,一面给报馆送报卖报。沈秋水是上海滩上的名妓,天天看见史量才送报,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就之才.就资助他、鼓励他好好读书、后来,史量才学有所成,办了《申报》,沈秋水就嫁给了他。不到一二十年.史量才就成了上海滩上的名人,连杜月笙、蒋介石都怕他几分,不过,他最后还是死在蒋介石特务的黑枪之下。南老师从来没有见过史量才,但自从认识了“四眼和尚”后,史量才的家庙“闲地庵”成了他读书的好地方。他经常到这个地方来。教和尚打拳,同和尚聊天.有吃有喝还有书读。史量才的学问很大。藏书很多,他搜罗了许多道家的书.有些秘本.都是别的地方见不到的。南老师后来同人说:”史量才大概没有想到,他搜集的这些道家的书等于为我准备了。”史量才的武功很高,修道也修得很有心得,他的师父就是一个道家人物,在情况危急之中,他的师父叫他连夜逃跑,他没有听,结果第二天就被害了。而史量才为南老师准备的道书,南老师读了以后,都派上了用场。他后来到康藏求道,参拜密宗上师,就是拿这些道家学问,赢得密宗上师们的尊敬,而把藏传佛教里的奥妙传授与他。

    在西子湖畔,南老师虽然只生活了短短的两年时间,但在他的心里却留下了总也抹不去的印象。几十年过去了.南老师也到了晚年,他想回来定居,杭州成了他的首选之地,在西湖边上,他早就买好了一所房子。他同杭州有这份情结,因为这里是他闯荡天下的第一站,他在这里不仅学到了武功,还读了不少书,跑遍了杭州的名胜古迹。他跑名胜古迹,自然有年轻人爱玩的习性,而他心思更重的是求仙访道。杭州庙宇多,传说中出过不少神仙高士,南老师一心要寻访到一位得道高人,学一手济世救人、天下无敌的本领。学校附近有一处名胜.称葛岭,相传晋代著名道家人物葛洪在这里修过道.葛岭上还留下一座庙.南老师经常去,希望能碰到一个指引自己得道的高人,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失望而归。有一次,在路上看见一个长相怪怪的和尚,南老师就尾随着这个和尚,跟着跟着.那个和尚进了一个山洞,南老师上去往里一瞧.山洞又小又黑又潮,一领破席,一捆稻草,是那个和尚的全部家当;南老师向和尚请安,那个和尚理都不理,连着问候了好几声,和尚好像都没 有听见,南老师只得扫兴而回,心里想,这个和尚不是一个得道的人,看他那面黄肌瘦的佯子,说不定是快要死的人了。还有一次,南老师结识了一个和尚.和尚送给他一部《金刚经》南老师念《金刚经》念了三天,当念到“无人相,无我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”的时候,感觉到一片空灵.找不到“我”了.“我”到哪儿去了?南老师放下《金刚经》,不念了,跑去找那个和尚,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境况。和尚一听,表示很惊讶,对他说:“你真了不起、人家修行几十年都做不到,你念了三天《金刚经就达到这种境界,你就是再来人。”“再来人”在佛学里就是 得道悟道的人。和尚的这句话南老师也没有在意,他到处求仙访道没有结果,而面前的这个和尚可能就是指点他的高人,却擦肩而过。南老师后来回忆说。其实那时自己已经开悟了,只是当时自己不知道,后来几十年走了很多弯路。

    在浙江国术馆两年的生活,很忙碌,很充实,除了学校安排的课程表之外,南老师自己还有一个日程表,几点几点干什么.每天都排得满满的.严格按照自己订下的日程表执行,晚上只能睡四五个小时。他对自己的管理非常严格,不让自己闲下来,不浪费时间;那时候养成的这习惯,后来一辈子都没有改。古人有言:“人非有品不能闲”,今夭,南老师被推崇为有品有道之人,他仍然不使自己闲下来.

    在国术馆的两年当中,不是一切都顺心的,最大的问题是钱.没有钱。来杭州之前,听说这所学校是公费的,家里给他准备的钱有限。来到学校之后,才知道因为经费困难,从他这一期开始,许多费用都要学生自己负担了。这样,过了一个学期,南老师就要为下学期的费用操心了.只剩下八块大洋了,冬天的棉衣还没有。怎么样省吃俭用,也不够一学期的开销。偏偏在这个时候,又出了一件意外的事。一天,一位同学急匆匆跑来告诉南老师。西湖里捞起一个跳湖轻生的入,说是乐请人,是南老师的同乡。南老师一听,赶紧跟了那位同学。来到湖边,只见一个中年男子,像一个落汤鸡.一问,他说自己是一个生意人,从乐清来杭州做生意,赔光了钱.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,也没脸回家了,萌生了轻生的念头、西湖冬天的水不深,他跳下去没有死,被人救了上来。南老师看他一副可怜的模样,就把那人带到学校里来.到厨房给他弄了点吃的,把湿衣服换下来,然后,从自己仅有的八块钱里,拿出六块钱给他.叫他赶紧回家过年、南老师在向己阮囊羞涩的情况下,资助了一个落难的同乡,做了一件好事.自己心里当然很高兴。过后.他在信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、父亲在回信中锐,这个人是个骗子,他已经骗了不少人了;不过,你这样做也没有惜。这是南老师一生中头一次受骗上当,后来,几十年下来.找上门来骗他钱的骗子也不知道有多少,尤其是在他经济状况比较好以后。他曾经对我说过;“有时侯明知这个人是个骗子,他来向我借钱.我还是会借给他的。他向我开口,说明他有难处,我能帮他忙,为什么不帮。”南老师的这种思想和这种作风,我理解不了,当然也学不会,连追随他多年的学生有时侯都不能理懈,但南老师 这样我行我素、这次,他自己的钱被别人骗了,自己的经济问题竟意外地很快就解决了.南老师说:是在西湖边上捡到的,五十块钱的票子.(按现在的钱来算,五十块大洋少说也有上万元)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钱。南老师捡到钱后还站在原地,等失主来领,大冬天.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多小时,也不见失主的人影,那时候还不兴把捡到的钱交给警察叔叔,他把这笔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。几十年后,南老师给他的“徒子徒孙”们讲起这段故事时,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有人说,这是天意,上天看到他专做好事,就给他一个回报。

   一九三七年.南老师以第一名的成绩.从浙江国求馆毕业,获得武术教官的资格,但他没有谋得一份差使、不久.抗战爆发,国难当头,南老师只有二十来岁、满怀壮志,一腔热血.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,但他没有投身行伍,拿枪杀敌.这时候的南老师,还是单身匹马,走着一条自己的路。他一心想闯荡江湖,到处求仙学道,想学一身功夫本领。这在当时一部分年轻人中是件时髦的事,都幻想学会一手飞剑本领,可以直取日本鬼子的首级。鬼子的首级没有取到,南老师从未上过前线,但他学到的学问功夫使他终生受用不尽。

 

   南老师第一次出门到杭州,第二年暑假,回家住了一个月,妻子怀了第二个孩子。毕业后,他没有回家,只是在十年之后,才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家乡。

    南老师从杭州出发、经九江、汉口、重庆,最后到了成都,一路上相当顺利。南老师似乎有先见之明,他如果晚走几天,就要吃更多的苦头了.因为南京不久被日军占领,国民党的中央政府迁移重庆,大批难民跟着涌向西南大后方。而南老师在难民潮之前已安然抵达四川。
 
    初到成都,南老师落脚在贵州会馆。会馆里供奉着南霁云将军的神像.南将军是唐代名将,姓南的本来不多,想不到在他乡遇到.也许是一种缘份,南老师就在这里住下来了。在这里.他和钱吉(钱宗本)成了莫逆之交,南老师对他永志不忘。钱吉是四川彭县人,有一段非常惨痛的恋爱放事:他年轻的时候,在封建思想极为浓厚的彭具乡下,他与同村的一个少女有了恋情,结果被女方家里知道了,家族群起反对,他们想要离家出走。那个少女被家族中人抓回去,活埋了。钱吉怀恨在心,想杀人放火,后来受一高僧指点,带着老母离家,出家为僧,住在成都贵州会馆成都佛学社里,养母修行。

    同是天涯沦落人,南老师同钱吉结成患难之交。在一段时间里,钱吉迫随南老师,帮助照顾南老师,直到后来南老师闭关学佛,钱吉改行做小生意去了。钱吉当时写了一首诗赠南老师:

          侠骨柔惰天付予,
          临风玉树立中衢。
          知君两件关心事,
          世上苍生架上书。

    知君两件关心事,世上苍生架上书、”南老师当时才二十出头,难得钱吉的两句诗,判定了南老师的一生行谊,确实是高山流水有知音。有一次,我同南老师说.钱吉的这两句诗写得不错。南老师说,是古诗上借用的。

    时间过了差不多五十年,到了一九八六年,南老师在美国开始同成都的老朋友联系上,他喜打听当年朋友的下落.其中就有这位钱吉。但钱吉怎么也没有找到,连当年他们共同栖身的贵州会馆,也因城市的扩建而无迹可寻了。有人写信告诉南老师说。在“文革’”期间曾见到过钱吉一次.他在街上卖旧衣服,境况大概很不好。南老师写下了一首很富感情的诗怀念这位老朋友:

          蜀道初登一饭难.
          唯君母子护安康。
          肯知苏季非张俭.
          不信曾参是项梁。
          徒使王陵有贤母,
          奈何维诘学空皇。
          千金投水淮阴恨,
          今古酬恩枉断肠。

    从这首诗可以看出,南老师刚到四川的时候,生活上是很窘迫的.“蜀道初登一饭难”,这个“一饭难”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,一般人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尝过这个滋昧,但南老师尝到过.有一次.在从宜昌到成都的路上,他同表叔两人,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饭.饭馆酒家里飘出的美味佳肴的香味、馋得他们口水直流,但他们身上没有一分钱。在饿急了的情况下,南老师在一个馒头摊上偷了两个馒头,一人一个.就像雨果《悲惨世界》里的冉阿让一样,不过他的运气比冉河让好.没有被人抓住。所以,南老师后来讲课,多次引用古人的诗句“美人卖笑千金易.壮士穷途一饭难”,来告诫他的学生们,要知道人生的艰难,要珍惜青春年华。在台湾的时候,他对很多家境清寒的学生,总是寄以极大的同情.并尽量给与资助,因为他自己尝过“一饭难”的滋味。

    钱吉母子,同南老师萍水相逢,却伸出援手,使他摆脱困境,“唯君母子护安康”,南老师自然没齿不忘。南老师在上面这首诗中,提到好几个历史人物,涉及好几个典故.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,南老师给我一一解说过,为了节省篇幅,我不想把它都记录在这里;其中一句,“千金投水淮阴恨”,讲的是淮阴侯韩信的故事,韩信在早年落魄甚至饿肚子的时侯,曾经得到过一位漂母———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太太的一饭之恩,等到韩信成功发迹之后,回来我这个老太太,却再也找下到了.韩信不忘旧恩,“‘千金投水”,拿出千金,撒在当年老太太洗衣服的那条河里。这个故事流传千古,成为传统文化中知恩必报的典范。南老师在他的著作里曾引用过这个故事。对南老师来说,钱吉母子犹如漂母对于韩信,南老师现在虽然不能说发迹了,但他要报答他们.遗憾的是,却再也找不到钱吉母子的任何踪迹了。南老师只能“千古酬恩枉断扬”了。

    南老师在成都住了一段时间,无所事事,他就远走高飞,去创一翻事业。他到了川康边境大小凉山地区,在那里办起了一个‘大小凉山垦殖公司”,自任总经理兼自卫团总指挥;钱吉在母亲的动员下,还了俗,跟随南老师、说是垦殖场,实际上是南老师,一个乳臭未干、嘴边无毛的小青年,在一个偏懈的蛮荒之地,拉起了一支队伍,要做保家卫国的事业。当年他有一首诗很能说明他的这个志向。

          东凤骄日九州忧,
          一局残棋尚未收.
          云散澜沧江岭上,
          有人跃马拭吴钩。

    南老师的这个举动.在当时颇引入注目.南老师的一位朋友也是自称学生的王启宗回忆道:“几乎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。记得那时正值日本军阀对我发动侵略,全国上下奋起抗战,一般爱国青年无不热血沸腾,纷纷投笔从戎,救亡图存。当时我也投身军旅.于役重庆,一日见报载:‘有一南姓青年,以甫弱冠之龄,壮志凌云,豪情万丈,不避蛮烟瘴雨之苦,跃马西南边陲,部勒戎卒,殚力垦殖,组训地方,以巩固国防。迄任务达成,遂悄然单骑返蜀,执教于中央军校.”’

     王启宗先生的这段回忆,给我们留下了十分宝贵的历史资料,但是,也许时隔几十年.他并没有讲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他说南老师“任务达成”,实际上,好像没有人给南老师什么任务,也就无所谓达成未达成、南老师一时热血沸腾,远赴凉山,戌边保国.其志不可谓不大矣,但理想同现实之间的距离也不可谓不小矣。据南老师自己回忆说;这么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垦殖场,竟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。当年,四川一直在地方势力控制之下,同蒋介石的中央政府矛盾很大,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非常尖锐、南老师在这里突然拉起一支队伍,因为他是浙江人,当地的地方势力以为他是国民党派来的;而重庆的国民党特务机关,发现这个地方突然冒出来一股武装,非同小可.就要收编他、南老师受到两面夹击,不到一年,就放弃了垦殖场,回到了成都。他曾把这一段经历写成书.题为《西南夷区实录》,可惜这本书没有保存下来。

    这段时间,南老师找到一个工作,在宜宾《金岷日报》担任编辑。说起来也很简单,南老师为了找碗位吃,找到这家报社。柜台上坐着一个老头子,南老师上去请安,问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差使。老头子把他打量了一下,问他是哪里人,不是日本人吧。那时候的人都很怕日本的特务或汉奸。南老师连忙说:我是浙江人.逃难逃到这里,想找一个差使.好有碗饭吃;随便什么事都行,倒茶扫地也干。这时,坐在里面的老板听见了,伸出头来看看,就叫南老师进去。南老师还是那句话,流浪到大后方来,举目无亲,没有饭吃。老板就说:那好啊,你就来上班,我们缺一个工友,扫地的。南老师当天就在那家报馆上班——扫地、这个老板姓许,他在一边看着,一会儿,便把南老师叫过去。对他说.看样子你不是干这种事的人;南老师以为自己做得不对,老板却问他会不会写文章。南老师不敢说大话,只说自己在私塾里念过子曰什么的。许老板马上出了一个题目,叫他写一篇文章.南老师大笔一挥。许老板看了非常满意,让南老师当报纸的副刊编辑、报社也就那么几个人,所谓编辑,除了经常写些文章外,什么杂事都要干;对南老师来说,吃点苦算不了什么.总算有一个立足的地方,有一碗饭吃。编辑,写文章,都难不倒南老师。有一次,那天报纸排好了,还空一小块地方,拼版的师傅要南老师找一点东西凑上去、南老师手头实在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,灵机一动,编了一份《征婚启示:,为拼版的人救了急。想不到报纸出来以后,收到了好多来信,都是看了那则《征婚启示》来应征的。南老师现在同别人谈起新闻工作的职业值德时,说自己也干过新闻这一行,指的就是这一段,其实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。


 

    从宜宾回到成都,他谋到了一个公职,在成都中央军校军官教育队担任武术教官和政治指导员.并在中央军校政治研究班第十期毕业。

    蒋介石投靠孙中山先生后,以黄埔军校校长而发迹,后来,黄埔军校改名为中央军校.蒋介石仍担任校长。军校出来的人,成了蒋介石的嫡系,在国民党的派系里是最有实力的.成都军校在成都的北校场,规模相当大,当时是总校,其他地方还有中央军校的分校。南老师到军校任教,少校军衔,穿军服。名义是政治指导员,实际上教的是武术。武术的本事是他小时侯以及在浙江国术馆学的.想不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在成都军校当教官的时间并不长,他也没有成为蒋介石的嫡系。此后再也没有在国民党政权中做事,但他这一段经历,至少在感情上把自己同国民党政权连在了一起,影响了他人生的很长一段时期。他在军校穿的那身军服,经过几十年的流离颠沛,至今还保存在身边,每年总要拿出来穿一次,关起门来,自我陶醉一下。南老师后来常说:对蒋老头子。尽管我好多地方不同意他.但我见了他还是要敬礼的.因为他是我的校长.

    军校的生活是很严格的.那是对学生而言的;作为教官,则比较自由.南老师没有家室的负担,除了上课之外,很是自由自在,他又像在杭州那样,充分利用课余时间,到处求仙访道。军校后门外,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庙子,那是南老师经常去的地方,同庙里的老和尚谈经说佛,研习武功。星期天和节假日,他更到处游逛,访贤问道。军校成了他的一个很好的落脚点,在这一段时间里,他结交了不少名人;后来,等他结识了禅宗大德袁焕仙,干脆辞去了教官的职务,跟着袁老师学禅去了。

    南老师在成都军校这一段,最值得提的是一个人——贾亦斌.当年.贾亦斌和南老师是军校的同事.他比南老师大六岁.上校军衔,教军事战术课。

    贾亦斌的前半生颇具传奇色彩,根据他向我提供的贸料,我在这里做简要的介绍。贾亦斌在成都军校执教的时间不长,便离开军校,上前线打仗去了,很快升到师参谋长,领少将衔。后又进陆军大学深造。一九四六年,经人介绍,投在蒋经国麾下.为蒋经国所赏识,成了蒋经国的副手,担任“国防部预备干部局”副局长;不久,又接替蒋经国任该局代局长。一九四八年,蒋经国在上海“打老虎”,一时间搞得轰轰烈烈。所谓“打老虎”,就是国民党政权在前方兵败如山倒、经济面临崩溃的情况下,企图挽回败局.推出经济改革方案,以“金圆券”限期兑换形同废纸的法币.所有商品必须限定在八月十九日的市价上,官方称为八·一九防线”.蒋经国被任命为“上海经济督导员’,发动犬规模的“惩治奸商”的运动,他的“勘建队”喊出了响亮的口号:’‘只打老虎,不拍苍蝇、蒋经园高喊“一路哭不如一家哭”,名噪一时。开始时,贾亦斌对蒋经国此举寄以希望,但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。要说贪污腐败.蒋家政权的”四大家族”是最大的贪污腐败.蒋经国根本不愿也不能触动“四大家族’的一根毫毛,他只能“拍苍蝇”而不“打老虎”,贾亦斌终于与蒋经国分道杨镳,秘密加人了中国共产党。

    一九四九年四月.贾亦斌率领“预干团”在浙江嘉兴起义.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事业.“嘉兴起义”在当时是一个颇为轰动的事件,因为贾亦斌被认为是蒋经国的亲信,而 “预干团”又被认为是蒋经国的嫡系,这次起义当时被认为是 “从蒋家的心窝里反出来了”,这对本已民心丧尽、凤雨飘摇的国民党统治,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.

    建国后,贾亦斌长期从事统战和对台工作,担任的最高职位是政协全国常委、民革中央名誉副主席.南老师与贾亦斌在成都军校同事的时间也不长,南老师没有在仕途上求发展,很快就离开了军校。但想不到四十多年后,这两位当年的同事,别后重逢,虽然都是鬓发斑白、年愈古稀的老人了,但他们没有悲叹年华易逝、人事沧桑,而是“烈士暮年,壮志不已”,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、为祖国的统一大业,在尽心尽力。

    我为了写这本书,写信给贾亦斌,希望他谈一谈成都军校这一段历史、他接到信后,马上打电话给我,表示很欢迎我去。贾亦斌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,身体还很硬朗.很热情,很健谈。他说;“你来找我,我很高兴。成都军校的那一段,我同南老师相处时间很短,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讲;我主要向你谈谈南老师的后半生的事迹。古代名人贤士一生追求三件事;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南老师出了那么多书,在台湾,在大陆,那么多人读他的书,那是‘立言’方面的情况。但是,南老老在‘立功’和‘立德’ 两个方面的情况,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很多.我在台湾有三位最好的朋友,一位是南老师,还有两位,胡秋原和徐复观。他们三位的共同点是,都很爱国,都很有学问。但南老师对弘扬传统文化、国家建设和实现祖国统一大业方面的贡献是很大很大的,是非常难得的。这些情况,一般人都还不知道,你现在着手写这本书,我很高兴,我愿意帮你。”

    贾亦斌已届耄耋之年,尽量减少应酬,在家写回忆录。他出于对南老师学问为人的推崇.鼓励我写好这本书,并给我提供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材料,更增强了我写作此书的信心和勇气。尽量把南老师的情况介绍给读者,哪怕写出了万一,也算是一件幸事。
 

    南老师在成都军校当教官的时侯,星期天、节假日经常外出寻仙访道,结交名人。在他结识的这些人中,对南老师影响最大的是袁焕仙。

    成都附近灌县青城山,有一座寺庙叫灵岩寺。灵岩寺的住持和尚是传西法师.他是佛学大师欧阳竞无先生的弟子。当时逃难到大后方来的各路名人很多,灵岩寺里就住着好几位大名鼎鼎的学者,如冯友兰、钱穆、郭本道、李源澄、玉恩洋和傅真吾等人。传西法师虽然出家了,但也很愿意结交这些世俗名流;他让这些人住在灵岩寺,等于给他们提供了很好的环境,在国难当头、兵荒马乱的情况下,有这么一个清静的去处,对这些知名学者来说,无疑是一个世外桃源、人间仙境。据说,冯友兰就是在这里完成了他的传世之作《中国哲学史》。一座庙里住着那么多的名人高土,自然引起南老师极大的兴趣,这里成了南老师经常拜访的地方。

    南老师在这里结识了袁焕仙,从忘年之交而成为师生。袁焕仙号盐亭老人,人称‘大禅师”、“大居土”,当时已与佛门大德虚云大和尚齐名、

    袁焕仙是四川盐亭人,少年时就已博览群书,国学底子很好;但也很顽皮,很风流。在四川军阀杨森那里做过幕僚,算是一个军师;同后来当了红军总司令的朱德还有一段因缘。朱德早年在杨森底下当一个团长,威望高,人缘好.袁焕仙同朱德的关系不错,朱德平时称袁焕仙为“焕哥”。在关键时刻,袁焕仙对朱德有所帮助。解放后,袁焕仙给朱德写过信,朱德对他也有所照应,总算能过个太平日子.袁在“文革”当中病逝.这是后话。

    袁焕仙当时在灵岩寺闭关,对经常登门的南老师已有所闻,他发现南老师虽然小小年纪,但非等闲之辈,他有意要收拢这条“孽龙”,传道与他。

    这一天,南老师又到灵岩寺去,正好袁焕仙出关,两人一见面.袁焕仙先打招呼;“南教官,你好!”南老师赶紧还礼。忙说:“听说你是有道的高人。”袁焕仙说:“哪里哪里.我看你武功很高,向你拜师。”南老师自然谦虚一番。袁焕仙叫南老师教他太极拳;南老师说;“不敢说教.陪你玩玩.”第一次见面,就是这么简单的过程。后来。袁焕仙真的跟南老师学了一阵子太极拳,但真正有意义的是,南老师从此拜在这位禅宗大师的门下,走上学佛学禅的道路、其实,他初识袁焕仙的时侯,只知道他是个大名人.并不知道他是禅宗大师,当时,南老师对禅宗的了解还很有限.

    南老师拜在袁焕仙门下之后,改变了他一生的道路。对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,已没有太大的兴趣了.军校武术教官的工作也不放在心上了,而是专心致志跟袁焕仙学佛学禅。一九四二年冬,袁焕仙出关后。到成都创办了维摩精舍,等于是佛门禅宗的一个道场,设在当时的提督街三义庙里。南老师辞去中央军校的教职.追随袁焕仙。开始时,只有南老师一人追随身边.后来.追随袁焕仙的弟子起来越多,许多人年龄比南老师大十几岁、二十几岁,但都称南老师为大师兄。袁焕仙在维摩精舍的讲课.内容非常丰富,涉及儒释道三家学问,南老师和其他学生一起,把它记录下来,编成《维摩猜舍丛书》。南老师漂泊几十年,这本书总是带在身边;后来.等他有了自己的出版社,就把恩师的这本书出版.使之流传。直到今天,时间已过去了五十多年,维摩精舍的弟子们早已飘零凋谢,健在的寥寥无几,最年高的将近百岁.但他们提起南老师来.仍称他为大师兄,并对他肃然起敬。

    袁焕仙有那么多的弟子,唯独对南老师最为器重,他如何接引开悟南老师,这里面有很多禅宗里的机锋妙语,我不懂禅宗,不敢随便禅外说禅,总之,是袁焕仙指点南老师走上学禅学佛的道路.现在.南老师的学生们,提起袁焕仙的名字,都很恭敬地称呼他为“袁太老师”、下面一段文宇.题目叫《示南怀瑾》,由袁烘仙口授,南老师笔录,我把它收在这里,可以看出他们师生之间的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怀瑾谛听

          在山数十日,切见诸禅德巍然自拔,有独立振衣之
      概,老人至喜也。摄其众向道,导其徒回车,风其俦化行方
      国者,实为怀瑾。而怀瑾律己过严,责人如己,老人至虑
      也。律己严,可也;责人如己,不可也.何也?律己严,过
      必远;责人严,众必减。众果减矣,汝纵口如河沛法若雨,
      其谁辅汝绍隆玄化而导行天下?古人所以有遇风而息之
      惧也。谚曰:不痴不聋,不可作翁班。子曰:水太清则无大
      鱼,圆悟勤又尝以示大慧杲者也。统此故,纸怀瑾阅卷自
      悉,无庸老人重拈。今社会非古也,朋友可借援而不可期
      以辅汝绍隆玄化,古有之普化克符吾宗家范,今恐无必以
      无,而现诸有于内则多咎于外,必多尤,咎尤交倾,进程必
      碍,先哲所谓欲速则不达者也。余意然千圣之心灯,续四
      生之慧命,不必外期友朋.要在自育一期超士,所以孔子
      道行.内有颜闽曾仲.不假外交伯玉。原让怀瑾此后念头
      当改,不然,徒滋烦忧耳。

    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,一方面,袁焕仙一生收了很多门生弟子,唯独对南老师最为器重,认为南老师“禅德巍然自拔,有独立振衣之概”,评价相当高;另一方面,也指出南老师的缺点 ——“律己过严,责人如己”,是他最担心的,“老人至虑也”。袁焕仙这么坦率、这么严肃地指出南老师性格上的弱点,在南老师的一生中,恐伯是第一次.也是唯一的一次,因为他是南老师的老师。“律己过严”,经过几十年的人生历练.南老师的这个毛病始终没有改掉;“责人如己’,现在从南老师身上,只能看到一点影子,他希望别人,希望他的学生,能够像他一样读圣贤书,行圣贤事,但几十年看下来,实际上很难做到.所以,南老师对别人,对他的学生,已经表现出很深的谅解.
 

    在他三十岁以前,除了前面提到的这几件事之外,南老师没有谋到一个职业,生活是非常清苦的,但没有影响他那种 “谋道不谋食”的人生追求.在大后方的漫漫岁月中,他到处结交名士高人。当时四川有学问的遗老遗少很多,享有盛名的有所谓“五老七贤”成都有个少城公园,那里有一个棋社,就是这些人经常聚会的地方。南老师常到这个公园去,认识了不少名流,有些人还成了他的忘年交。因为这些人看见这个年轻人,小小年纪,志气可不小,而且,国学底子也不错.是个可造就的人才.都乐意同他交住,提携他、大名鼎鼎的“厚黑教主”   李宗吾.南老师就是在少城公园结识的,他们年龄相差几十岁,却成了好朋友。南老师在他的几本著作中都提到李宗吾,称李宗吾为自己的”老一辈朋友”。

    李宗吾的《厚黑学》流行了半个多世纪,到了八十年代,大陆、台湾、香港还出现了”厚黑热”.南老师说李宗吾是他的朋友,出于新闻记者的职业敏感,我一听,这句话可不简单.现在活着的人还有几个认识李宗吾的?有一次.我请南老师讲讲李宗吾。他就给我讲了-大段故事;在少城公园认识李宗吾后,经常去拜访他.向他请教。李宗吾学问很大,名气也很大,尤其是以骂人出名.他骂历史上的名人,骂社会上的丑陋观象,骂四川军阀,他的思想有一点像庄子,或者说更接近明朝的李卓吾,拿现代的话来说,就是敢于向权威挑战。李宗吾教给南老师一个成名的法宝—一骂人。他说你骂我就行了,你骂我就能成名。南老师没有照李宗吾教他的话去做,他说;“所以我也没有成名。”

    后来有一次,南老师和钱吉一起,从成都徒步走到自流井,去凭吊一位老朋友,盆缠花光了,回不了成都,想起了李宗吾,李宗吾的老家就在自流井,就是现在的自贡。南老师找到了李宗吾的家.受到了热情的接持.李宗吾在当地有一个朋友叫赵四爷,武功高超,特别是轻功,说是在雪地上走上一里地鞋底都不湿。但赵四爷的武功后继无人,他曾教过一个徒弟,本事学得不错.可是品德不行,深夜溜出去采花,就是登门入室搞女人,赵四爷一气之下,废了他的功夫。从此发誓不再收徒弟。赵四爷的功夫是跟一对浙江夫妇学的,李宗吾想到南老师是浙江人,有这个缘分.就劝南老师留下来,跟赵四爷学武艺,学一身本事,将来走江湖闯天下,就不怕了、学艺期间的生活费用李宗吾都愿意承担。这个建议对南老师来说,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,南老师考虑了一夜,觉得三年时间太长了,他还想做好多别的事情.第二天一早,南老师婉言谢绝了李宗吾,借了二十块大洋,返回成都。这笔钱南老师一直没有还,后来在峨眉山听到李宗吾的死讯,南老师为他念了三天的《金刚经》,算是还了这笔债。这个故事,我把他整理出来,收进了《南怀瑾谈历史与人生》一书里,题为《李宗吾与厚黑学》。

    我把南老师同李宗吾交往的故事写进本书.只想作一个例子。像这样的故事.南老师可以讲很多很多,近代史上的许多人物,特别是国民党营垒中的许多名人,南老师都有过交往接触,或者能作出独特的评论、他在著作里提到过一些人和事,但都比较简单.而且把人名都隐去了;而更多的人和事.都还没有写进著作里.比如,曾当过台湾省主席、“副总统”的陈诚,是南老师的同乡、同门;国民党当时最年轻的中常委张冲(张淮南),是南老师的朋友,也是同乡;一代宗师虚云法师,南老师有过交往;还有如蒋经国、陈立夫,写《中国科技发展史》的英国人李约瑟、美国禅宗巨子卡普乐等许多名人,南老师都有过交往,都能讲出一段故事,还有许多人,南老师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,但间接听到不少趣闻轶事。南老师现在天天在讲故事.并经常引用诗词典故,从一个人的身上,总结出许多人生哲理,比起现在报刊上的一些名人轶事来,更生动,更有深度。很可惜,南老师自己没有时间来写这些东西,又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帮手,来帮他记录整理这些资料。国内叫做“抢救史料”南老师脑子里有许多史料,都是极为珍贵的活的史料。

    我曾经发愿要帮他整理,他也同意了。我给他出了七十多个题目,都是关于他熟悉的名人的事情,让他讲,我来记。可惜我不可能经常在他身边,这个愿望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.不知道什么时侯能够实现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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